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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样乡村 别样农民

2019-07-30 14:43:58    来源: 中国自然资源报    作者:薛亮 王爽 姜慧婕

治理后的尚义县红土梁镇二道背村。

治理后的尚义县红土梁镇二道背村。

崇礼与尚义,儒家“崇尚礼仪”之意,具化在阴山余脉的大青山脚下。

作为2022年冬奥会雪上项目的主要竞赛场地之一,河北省张家口市崇礼区近几年的发展因雪得名,更因雪得势。今年5月,河北省批准崇礼退出贫困县序列。

但与崇礼并生并联的张家口市尚义县,却远没有如此幸运。作为河北省的10个深度贫困县之一,全县589个自然村中,空置率超过50%的就有346个,涉及3万多户、近8万人。“空心”,在这里已经近趋常态化。

事实上,不仅是尚义县,在燕山—太行山集中连片特困区域的张北等地,随着大量青壮年劳动力举家涌入城镇,当地村庄空心化现象日益突出。数据统计,张家口市仅尚义和张北两县就涉及需要治理的“空心村”281个。

“农村宅基地普遍闲置,有限的土地资源一度沉睡;各类涉农与扶贫资金在有效使用上还存在一定问题;农村留守人员素质偏低,自我发展受限等等不利因素,严重影响着农村全面小康的实现。”张家口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田建军表示。

如何有针对性地对自然资源、资金和劳动力进行优化配置,以“空心村”的治理带动全域的脱贫致富,考验着决策者的智慧、勇气。

姜新民在村史馆介绍尚义县南壕堑镇十三号村的过去。

姜新民在村史馆介绍尚义县南壕堑镇十三号村的过去。

“内力造血”让脱贫焕发新活力

现年69岁的姜新民从县城退休以后,2016年回到老家尚义县南壕堑镇十三号村,成为村史馆义务讲解员。大青山脚下这个景色秀丽、面山而建小村庄的一举一动,不仅牵动着他的心,更栓系着他的魂。而吸引他回乡的动力,源于十三号村4年前开始的一场美丽嬗变。

基础落后、产业空白、村貌破旧,坝上贫困村的典型特征,深深地烙印在十三号村党支部书记兼村委会主任姜万河的心里。“20年前,不甘心一生都窝在大山深处的我,选择了游离家乡,外出飘荡。”这是姜万河在他工作日志里开篇写到的一句话。“房屋破旧漏、街道脏乱差、庭院无人住,那时的十三号村缺乏致富产业,村集体经济也十分薄弱。”回想起多年前离乡时的画面,姜万河的话语里多是无奈。

事实也确实如此。近年来,随着村民举家外出,十三号村很多房屋院落闲置荒废,断垣残壁随处可见。数据统计,全村总人口195户525人,但常年在村居住的却仅有86户189人,不足全村人口的一半。此外,全村193宗宅基地中,房屋闲置破损的达到140多宗,一宅一人的院落占到50%,且大部分是留守空巢老人。

尚义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局长张治龙介绍,十三号村多年来一直以传统大田种植、家庭散养为主,几年前村年人均收入仅2100元,近年来因户主外出或是老年人无力经营撂荒的耕地一度达到了500亩。“村庄建设缺乏规划、民居布局杂乱、无人居住院落废弃荒芜、集体经济收入空壳化,种种封闭落后造就了这里村民的贫困心态,等靠要思想严重,全村发展面临的压力重、困难多。”张治龙说道。

2013年,从返乡创业开始干起的姜万河依靠在村里开办农家乐掘到了第一桶金,次年营业额达到40万元,这让他看到了利用荒山荒坡、废弃宅基地等闲置资源带领百姓脱贫致富的光明“钱”途。“那些闲置荒废的空心院落,正是美丽乡村建设的‘伤疤’,需要置换改造。而这些‘沉睡的资源’,也是在村人口脱贫致富的主要依托,精准扶贫与美丽乡村建设都应该围绕激活这些土地资源进行因村施策。”姜万河说道。

2015年,十三号村决定在闲置废弃宅基地和荒山荒坡上做些文章。经过支部会议讨论、村民代表大会议定,大家一致同意发挥十三号村地处草原天路西线节点、紧傍全县主要景区大青山、临近县城的区位优势,围绕发展乡村旅游业,建设陕北风情主题窑洞酒店,把闲置土地资源集中捆绑、股份合作、盘活利用,发展特色餐饮住宿、种植采摘、养殖加工等系列产业,打造草原天路西线坝沿特色旅游村。

“在原来县国土资源局的支持下,我们村盘活利用宅基地,成立了全市首家农村宅基地合作社,在对宅基地面积进行精准测量的基础上,将宅基地的使用权、入社后的股权、建设房屋的产权全部确权到户,这一下就点燃了村民以地入社、按宅占股、以股分红的热情和积极性。”姜万河说道。

目前,十三号村共有38户农民加入宅基地合作社,加上4亩集体建设用地,共整理出连片宅基地面积13.5亩,在此基础上经过统一规划、统一施工,新建了陕北风情主题窑洞38套53孔。

新建窑洞房屋对应宅基地户主,产权全部落实到户,通过成立彩色坝头旅游开发公司进行统一经营,盈利年终按股分红。现如今,焕然一新的十三号村正以其特色窑洞、休闲采摘和秀丽风光,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周边游客。

十三号村的凤凰涅槃,不仅吸引了姜新民这样的志愿回乡服务者,这些年更陆陆续续有十几位外出打工的村民“回流”就业。

“通过入股农宅合作社,我每年光分红就能有2000元呢。”57岁的村民何秀兰几年前背井离乡远走内蒙古包头打工,这两年听说家乡的变化很大,她便回乡在彩色坝头民俗窑洞客栈找了一份服务员的工作,每月能有2000多元的收入。收租金、分股金、挣薪金,在何秀兰看来,“脱贫致富”已经从梦想照进了现实。

目前,依托越来越红火的乡村旅游,十三号村的常住户已由之前的十几户增加到了30多户。

尚义县南壕堑镇十三号村建设的陕北风情主题窑洞。

尚义县南壕堑镇十三号村建设的陕北风情主题窑洞。

“外力输血”蹚出致富新路径

和十三号村一样,位于大青山另一端的尚义县红土梁镇二道背村,同样是对“空”而愁的贫困村。

“外面的村庄越繁荣,二道背就越寂寞。”想起以往的点点滴滴,红土梁镇党委书记高红霞无奈地说,“二道背村地处大青山最深处,交通条件差,一条通村山石路,一到雨雪天就无法进出,再加上村容破败,根本没有吸引力。”数据统计,全村户籍人口94户218人,其中建档立卡贫困户就有47户113人,2016年村民人均收入不足2000元。

“但这里地处大青山国家级森林公园,空气好、土地好、生态好,拥有原生态的自然环境,椴树长廊、花田草海、金蟾望月等独特自然景观是一大亮点,每年一到夏天,就会野花漫山遍野。”说起二道背村的生态优势,高红霞滔滔不绝。如何让困守丰富自然资源却不知该如何有效合理利用的二道背村稳定脱贫,成为摆在当地政府面前的一道发展难题。

和十三号村“内力造血”谋出路不一样的是,二道背村依靠“外力输血”,也同样蹚出了一条“空心村”治理的路径。

“这几年,政府投资建设二道背村的基础设施,确实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了村民的生产生活条件。但让群众稳定脱贫、过上好日子,根本的出路还是要依靠产业发展。但二道背村自然条件差,土地全部都是坡梁地,没有一亩水浇地,单是靠天吃饭,群众收入根本无法保障。而依托大青山良好的生态资源发展旅游业,才是振兴二道背村的出路。”张治龙说道。

为此,当地政府积极主动与企业联系,以真心真情动员外出创业的成功人士回乡开发。2016年,出生于红土梁镇、在北京创业有成的李占飞决定投资6亿元建设大青山国际旅游度假区,这为二道背村的脱贫致富打开了新天地。

但在规划建设初期,项目却遇到了来自乡里乡亲的巨大阻力,而矛盾的焦点,在于对发展旅游业的不认同以及由此带来的土地权属问题。“长期封闭的生活环境,靠天吃饭的小农生活,二道背的村民对发展旅游存有怀疑,也对企业本能地排斥。”高红霞毫不避讳地说道。

为此,红土梁镇党委、政府将研究旅游开发的班子会直接就开在二道背村里,并组织村“两委”班子成员、村民代表到北京、湖北以及临近的十三号村参观学习、开拓眼界、转换思维。由此,发展旅游产业、带动村庄发展的思路得到了群众的认可,村民也积极支持、参与度假区建设,项目征占地、工程建设得以顺利推进。

据介绍,今年,村里1040亩耕地流转到度假区,开发“七彩梯田”景观,每亩租金200元。土地流转,也将贫困群众从土地中解放了出来,转变为农家乐、超市等旅游小项目的经营者以及景区保安、保洁、停车场管理员等旅游区日常维护经营的参与者。

“回来了我就不会再走了。”48岁的李力回到二道背村已经快1年了,多年在外从事繁重体力劳动的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偏大一些,但能够在家门口找到一份稳定且收入还不错的工作,让他的心情无比愉悦。通过培训,李力在新建的度假区里从事餐饮工作,在他看来,二道背村最大的变化就是“以前没人来,现在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我现在一个月工资能有2600多元,企业也和我签订了长期聘用合同,而且还给我代缴‘三险一金’。”说起收入,李力笑地合不拢嘴,虽然他说他现在还弄不清三险一金具体是什么,但是有这份承诺做保障,让他打心眼儿里感到很踏实。

据介绍,通过“外力输血”引进企业,二道背村的28名贫困户通过在景区打工,年均收入能达到3万元以上。17户村民通过为工地施工工人提供饮食、住宿、商品服务,户均增收也能达到1万元以上。此外,14名有部分劳动能力的村民还担任了护林员、护草员、清扫员、巡河员等公益岗位,年均收入也能达到5000元,实现了“一人就业、全家脱贫”。

“下一步,我们将抓住农村集体产权制度改革试点的机遇,坚持产业与增收联结,采取‘运营公司+合作社+村民’的开发模式,将村民宅基地、房屋使用权流转到合作社,由公司出资进行整体规划、一体打造,建设特色乡村旅游景点,在不搬迁在村村民的基础上,将二道背村打造成大青山国际旅游渡假区农家生活体验区、游客休闲娱乐区,以此盘活沉睡的资源,激活沉寂的风景,让贫困群众分享资产租金、集体股金、就业薪金三重收益。”高红霞说道。

张北县石湾子自然村和寒淖台村通过联村并建的方式安置,图为正在改造翻建的村居。

张北县石湾子自然村和寒淖台村通过联村并建的方式安置,图为正在改造翻建的村居。

向多样化安置治理要出路

与尚义县十三号村、二道背村“空心村”治理依托背靠“青山”好乘凉的自然条件相比,张北县因其地理状况特殊,“搬迁”成为“空心村”治理的关键词。

“张北县特别是县城西部地区的土地大多数是盐碱地,土地十分贫瘠,只能种植一些燕麦、藜麦等耐旱作物,产量十分低,而且这里不少农户土地流转的价钱极低,有的农户一亩地一年只能流转几十元。”说起“空心村”的成因,大河镇党委书记张桂丽面有难色。在她看来,张北县“空心村”贫困的根本原因之一,就是村中大部分人都已经不具备劳动能力,而年轻劳动力快速流失,造成发展产业困难。

据张北县自然资源和规划局“空心村”治理工作专项负责人武顺介绍,张北“空心村”呈现出类型多样、分布不均、趋势严重等几个特点。数据统计,张北县空置率超过70%的行政村有40多个,且由于季节性空心化和农事原因,空置率呈动态性。“近几年,全县农村空心化总体呈出逐年加重的形势,例如县城西部的单晶河乡,全乡户籍人口1.45万,去年统计时在村人口还有2800人,但今年统计时已经不足2500人了 。”武顺不无忧虑地说道。

正是由于张北县不同乡镇之间村庄的基础条件、资源禀赋、产业发展等存在差异,这里的“空心村”治理就必然要立足实际、因地制宜、分类施策,采取多种模式进行治理,而首先需要考虑的就易地新建。那么,如何让这些“空心村”的贫困群众搬得出去?

“对自然条件恶劣、生态环境脆弱等‘一方水土养不起一方人’的‘空心村’,全部实施易地新建,原村庄拆除复垦。”武顺表示,易地新建主要有4种方向:一是向县城及周边进行搬迁,在县城及周边建设安置点,通过实施县城提升工程,强化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建设,提升县城人口承载能力;二是向中心村搬迁,在产业发展较好、基础设施和公共服务设施较为完善的中心村建设集中安置点,对“空心村”实施整体搬迁;三是向园区、景区搬迁,按照人口、土地、产业“三集聚”原则,将驻地分散、条件较差的“空心村”搬迁至产业园区、景区周边,推进农村新型社区、工业园区、现代农业园区“三区”同建;四是向乡镇政府所在地搬迁,向基础设施条件较好的建制乡镇搬迁,确需统筹搬迁安置的,可打破行政区划界限,实施跨乡镇搬迁安置。

几栋拔地而起的高层住宅矗立在拆迁村落的旁边,这里正在建设的是张北县“空心村”治理规模最大安置区义合美新居,它承载着全县12个乡镇6226户搬迁户的“新居梦”。项目同时配套建设幼儿园、小学、社区医院、管理服务中心4大附属功能区,是全县“空心村”治理标准最高安置区。据施工方介绍,今年小区将完成主体工程,基础设施配套工程可在2020年8月底全部完工,达到入住条件。

而对于距离县城和乡镇政府驻地较远的“空心村”,则是就近依托产业基础好、人口吸纳能力强的中心村或保留村,按照“三区同建”的思路,联合建设农村新型社区,对参与并建的“空心村”实施整体拆迁复垦。“我们计划建设6个联村并建安置点,包括68个就地整治村,主要通过改造提升、集中聚集等形式治理,在天路沿线和中都草原周边村庄就地改造现有房屋,保留民俗气息,进行整体提升;西部和中部乡镇的偏远村庄,按照村民意愿通过幸福互助院集中养老和就近主村聚集的方式进行整治,提升基础设施水平。”武顺说道。

搬得出,还得稳得住、能致富。“一方面,我们全力做好搬迁村土地集中流转。目前,全县整体搬迁村148个,自然村可流转土地总面积9.63万亩,流转率50%以上。目前,正在引进企业投资建设共享牧场,项目建成后既可以实现土地流转,也可以增加搬迁群众的打工就业收入。”武顺说道,“另一方面,我们计划在义合美安置区、公会镇安置区投资建设服装、燕麦、藜麦、面粉和马铃薯加工车间,就地解决搬迁人口的就业问题。”

接连而至的好政策、大动作,让张桂丽看到了带领村民致富的希望。在她对未来的设想中,是可以通过拆旧建新、农宅置换、复垦等方式发展休闲农业、乡村旅游、农村电商等新产业新业态,带动群众脱贫致富。“但这些美好的设想都需要巨大的财力支撑,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后续实施起来却是困难重重。”张桂丽说道。

张桂丽的担心和疑虑并非杞人忧天。记者调查发现,据初步估计,张北县完成全县188个“空心村”治理工作需要资金23亿元,其中今年的集中安置和联村并建约需15亿元,而目前县财政仅能投入2亿元作为启动资金用于相关乡镇开展搬迁、复垦工作。

这样的困惑在尚义县同样存在。据调查,由于时间紧、任务重,尚义县级财力对支撑“空心村”治理的持续推进困难很大。“我们希望上级政府能够针对‘空心村’治理县区,加大财政资金支持力度,通过政府购买服务、贷款贴息或者热有计划地安排专项债券资金和一般债券资金等方式,多方筹集资金,以解决‘空心村’治理资金瓶颈问题。”尚义县政府有关负责人表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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