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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地荒漠化的“库布其药方”

2018-10-01 11:34:05    来源:    作者:

8月的内蒙古库布其沙漠百万亩甘草吐翠,千万株青杨挺立。然而,当地80岁老人高林树记忆里的库布其却是另外一番景象:“村里村外全是沙,房前屋后都有沙丘,沙丘经常拱上房顶,晚上睡觉还得顶门,不顶门沙就涌进家里来了。”高林树说自己的名字就承载着祖祖辈辈人的祝福和希望。

库布其在蒙语中的意思是“弓上的弦”。2000多年前这里曾是天苍苍、野茫茫,风吹草地见牛羊的大美草原。汉武帝为了抵御匈奴,在此设立朔方郡,移民十几万人,彻底破坏了这里的生态平衡,随着朔方的废弃,这里逐步荒漠化。“平沙莽莽黄入天,轮台九月风夜吼”,曾带给边塞诗人无数灵感的大漠黄沙在现实中则更像一个恶魔不断吞噬良田和草场,让库布其彻底沦为“死亡之海”“生命禁区”。

沙漠治理从粗放走向精准

人类与荒漠化的斗争,注定是一场持久战。

从上世纪50年代“禁止开荒”“保护牧场”到60年代的种树、种草、保护基本农田,从70年代启动退耕还林还牧、“三北”防护林工程到80年代的“五荒到户、谁造谁有、长期不变、允许继承”,广大农牧民、企业承包沙地造林的热情被空前激发。几十万农牧民拎起铁锹,扛着树苗,背着水桶,挺进广袤沙海,治理沙漠。

种树方法原始、树种选择不当、造林密度过大,科技的缺乏让库布其治沙也曾陷入“治理—恶化—再治理—再恶化”的怪圈。牧民孟克达来回忆说:“种树很不容易,那时候我父亲和一帮人去种树,有很多人干着干着就不干了。种的树不容易成活,也看不到未来。”30年前,在库布其沙漠,流动沙丘约占总面积六成以上,每年要刮七八十次沙尘暴。这样恶劣的气候下,别说种的树,连修好的穿沙路都会被沙丘重新侵蚀、覆盖。“遇上一场风把沙子全部刮走,苗子自己就跌倒了,成活率非常低。但是没有办法,树还得种,因为大家都明白有了树才会有希望。”治沙工人张喜旺说。

为了能在沙漠里把树种活,库布其人学着用秸秆、沙柳扎成网格沙障,固定流沙,保护路基,然后在网格中种上沙柳或沙蒿。经历一次又一次的失败,他们最终摸索出了以沙柳、甘草等灌木半灌木为主,胡杨、沙地柏等乔木和花棒、杨柴等牧草为辅的立体绿化模式。

“治理沙漠必须规模化、系统化,最终形成沙漠绿洲和生态小气候环境,让绿洲、降雨、生物多样性与沙尘成为此消彼长的协同关系。”谈到治沙,从1988年就参与治沙的亿利集团董事长王文彪深有体会。

从盲目治沙到科学治沙,从分散治理到统一规划,从土法造林到工程化作业、产业化治沙,一次次的摸索中,库布其人总结出行之有效的治沙奇招:有成本低廉、效率很高的“水气种植法”、固氮神器甘草平移法,还有无人机植树、盛水容器苗固沙造林……40年探索中,库布其人发明了100多种沙漠生态新技术,种树成活率也从最初的20%提升到80%以上。王文彪表示,这些新技术、新发明最主要的作用就是尽可能减少种植过程中对生态环境的破坏。

遵循这一模式,库布其沙漠治理面积达到了6000多平方公里,绿化面积达3200多平方公里。“治沙是治害,目的在于确保人民生产生活不受沙漠侵害、控制沙漠不再扩展。沙漠是与森林、草原一样的生态系统,将沙漠完全治理违背科学规律。”达拉特旗林业局副局长吴向东说。

如今的库布其,沙漠治理已不再单纯强调扩大造林面积,而是更强调尊重自然、顺应自然。据统计,库布其沙漠森林覆盖率、植被覆盖度分别由2002年的0.8%、16.2%增加到2016年的15.7%、53%,沙漠里更是长出了无公害、无污染、无农药、无化肥的优质有机土地。天鹅、野兔、胡杨等100多种绝迹多年的野生动植物又回来了;沙尘暴从每年50次减少到每年1次,降雨量从每年不足100毫米增加到每年456毫米,生物种类也从不足10种增加到530种。

北京大学校务委员郭建宁说:“人与自然和谐共生是库布其模式的一个核心,改革开放40周年,经济发展的同时生态文明欠账太多,但最近我到亿利库布其沙漠的七星湖景区却真的是眼前一亮,在各级党委政府的支持推动下,库布其治沙树起了生态文明的旗帜。”

郭建宁所说的七星湖,原本是散布在沙漠腹地的零星水源,40年间湿地面积不断扩大,成片的芦苇、芨芨草伴随着每日的阳光苏醒,几丛杨树、沙枣树披上了金辉,远处金色的沙丘渐渐隐藏在绿荫之中。沙漠不仅成为著名的观星胜地,也成为情侣宣示爱意的度假之所。

“(20世纪)60年代,滥砍滥牧大开荒;70年代,沙进人退无躲藏;80年代,人沙对峙互不让;90年代,人进沙退变模样。21世纪初,产业链上做文章,人沙双赢奔小康。”和着历史政策沿革的拍子,一首新民谣倾诉着阴山脚下的时代变迁。

生态经济并重让荒漠盛开“幸福花”

整齐的街道,宽阔的道路,沿街开着牧家乐,院内搭好了蒙古包,很多人家都有了小汽车……这是内蒙古杭锦旗独贵塔拉镇道图嘎查牧民新村。它处于库布其沙漠的腹地,每到旅游旺季,越来越多的游客选择来到这里,这让孟克达来笑开了花。作为村里第一个开办牧家乐的牧民,通过入股、旅游、投工投劳等多种方式,他去年挣了20多万元。

荒漠化之所以被称作“地球的癌症”,一方面在于“治理沙漠,就像把钱扔进无底洞”——投资大、周期长、见效慢;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它直接吞噬土地这个人类的生存之基,制造了一批又一批“生态难民”。只有找到“生态、经济、民生”的利益平衡点,才能激发治沙动力、积累治沙财力,实现可持续治沙。正如中央党校哲学教研部主任韩庆祥所说:“生态是基础,经济是动力,民生是保障。”

2006年,杭锦旗党委政府立足国家级4A级景区七星湖生态旅游区的优势条件,由政府主导、亿利集团投资建设了占地500亩的集中居住区,将分散在沙漠腹地的36户贫困牧民集体搬迁到道图嘎查牧民新村,鼓励农牧民通过以闲置沙地入股、加入亿利集团的民工联队植树种草、依托景区开办牧家乐、为景区提供绿色有机食品、参与亿利集团生态产业发展等多种方式,实现脱贫致富。12年时间过去了,这36户牧民有了5种身份:产业股东、种植工人、旅游业主、新型牧民和产业工人,收入也从过去的2000多元提高到了2017年12万元。

“我们这里没有金山银山,但是有金沙银沙。”孟克达来说,近两年,外出打工的村民都回村办起了旅游项目,收入高了。村民们开展生态保护的意识也更强了。“现在村里没人散养羊了,大家都知道,环境破坏了就什么都没了。”孟克达来说

在库布其,像孟克达来一样过去怕沙、恨沙,如今治沙、靠沙的村民有很多。3000多名农牧民把151万亩荒弃沙漠转租给治沙企业,成为“地主”,人均收入16.6万元。5820人成为生态建设工人,先后组建 232 个治沙民工联队,积极参与治沙产业,人均年收入达 3.6万元。近1500户农牧民发展起家庭旅馆、餐饮、民族手工业、沙漠越野等服务业,户均年收入10 万多元,人均超过3万元。斯仁巴布曾经就是一位贫困户,家里条件十分艰苦,现在,他参与到当地沙漠旅游的项目当中,也成为了股东。说起治沙给他带来的改变,他说:“以前家里穷不说,也不愿与人打交道。现在,每年能接待很多游客,不仅赚的钱多了,也愿意跟不同的人多交流了。”

治沙不治穷,到头一场空。治沙是生存问题,也是发展课题,最终目的是要让沙区人民过上好日子。

在杭锦旗独贵塔拉镇亿利生态光伏发电综合治理示范项目区里,深蓝色的光伏板连绵不断,如同一片蓝色的海洋,蔚为壮观。“嘎嘎、嘎嘎……”数千只鹅在光伏板下觅食,很是热闹。原来是周边贫困户转租沙地或以沙地入股,发展养殖。贫困户杨志强就在光伏电站养了不少鹅,他估算今年自家年收入能达到10万元。“沙漠变绿了,日子变美了,人的精气神也变好了!”杨志强说。

“种下甜根根,拔掉穷根根”是巴音乌素嘎查牧民吉仁门肯的致富秘诀。他说,自己家原有3000多亩草场,由于沙化严重,2009年被列为禁牧区,一家人失去了主要收入来源。后来,沙地流转租给了亿利集团,自己在集团的指导下,学会了种甘草,过去7年已累计收入近30万元。

库布其生态产业治沙扶贫模式让当地10.2万群众摆脱了贫困,让库布其沙漠所在的杭锦旗成功摘掉了国家级贫困县和自治区级贫困县的帽子,也引起外媒的纷纷点赞。2016年和2017年,美国《国家地理》杂志摄影师乔治·斯坦梅茨曾两次到访库布其,他由衷感叹:“沙漠往往意味着恶劣的环境、贫瘠的资源和贫穷的民众,但中国的库布其沙漠不一样,这是一座绿色的、有希望的沙漠。”2017年9月,库布其沙漠一名普通牧民巴布的故事登上了罗马尼亚一家主流报纸。这篇题为《库布其模式:沙漠人民的新生活》的专题报道占据了报纸的一个整版,讲述了库布其沙漠治理对巴布一家生活的巨大影响。文章的作者表示:“我们只需要看看牧羊人巴布的故事,就可以了解沙漠的转变对整个人类以及这个星球的意义。”

创新补偿机制形成可复制经验

“黄沙滚滚半天来,白天屋里点灯台。行人出门不见路,庄稼牧场沙里埋……”古老歌谣,唱出了库布其沙漠的忧伤。

“海沙松柏柳成荫,白油马路气笛鸣,千年古湖锁漠中,穿沙精神大漠人……”新时代的民谣则唱出了库布其的时代精神与风貌。

自2000年以来,我国荒漠化和沙化土地面积连续三个监测期保持“双减少”:全国荒漠化土地从上世纪末年均扩展1.04万平方公里,转变为年均缩减2424平方公里;沙化土地面积由上世纪末年均扩展3436平方公里,转变为年均缩减1980平方公里。党的十八大以来,生态文明建设被提升至前所未有的高度,防沙治沙力度进一步加大。我国遏制住了肆虐的“沙魔”,实现了由“沙进人退”到“绿进沙退”的历史性转变。从为沙所困到艰苦治沙,再到富美田园,库布其铺展出一幅尊重大漠、人沙和谐的美好画卷,为全球荒漠化治理提供了“中国智慧”“中国方案”。

在库布其的西南方2500多公里有一个叫做那曲的地方,虽然远隔五千里,它却和库布其有着一个共同点:绿树稀缺。平均海拔4500米,高寒缺氧、冻土层厚、氧气稀薄,那曲以前一直没有种活过一棵树。春天种下,冬天就会冻死。2016年11月,库布其的治沙经验走出了大漠,挑战那曲高寒区植树重大科技攻关项目。2017年种植的7万多棵树,成活了5万多棵,那曲高原上终于出现了一片绿。不仅在那曲,在在塔克拉玛干沙漠、腾格里沙漠、乌兰布和沙漠、科尔沁沙地、张北坝上,库布其经验在流动。

中央编译局原秘书长杨金海说:“库布其模式最重要的特点就是可复制、可推广。库布其人创造这个奇迹,不仅是对中国生态文明建设有重大意见,而且将来对整个人类发展的生态文明建设也有重大意义。”

尽管如此,我国仍然是世界上受荒漠化、沙化危害很严重的国家之一。根据全国沙漠、戈壁和沙化土地普查及荒漠化调研结果表明,中国荒漠化土地面积仍有262.2万平方公里,占国土面积的27.4%,近4亿人口受到荒漠化的影响。防沙治沙,需要进一步加力?

对于未来,清华大学金融与发展研究中心主义马骏谈到,沙漠生态修复需要投资者的支持,要有一定的生态补偿机制,谁受益,谁补偿。

内蒙古自治区林业厅有关负责人也表示,沙区植被保护与农牧民生存发展的矛盾突出。同时,由于治沙造林投入大、回报期长、融资困难,随着造林面积不断扩大、投入越来越多,一些企业和造林大户不堪重负,治沙造林的积极性严重受挫。建议建立沙区荒漠植被生态补偿制度,探索创新补偿机制,化解生态保护与农牧民生产生活的矛盾。对于在沙区自己投资治沙造林而且防沙治沙成果显著的各类主体,对其治沙成果通过国家购买等方式给予适当生态补偿或奖励,使社会治沙造林真正成为国家生态建设投资扶持的对象之一。

库布其的经验再一次证明,土地荒漠化并非不可治愈,它需要人类心怀对自然的敬畏,需要“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文化的基因。“万物各得其和以生,各得其养以成”,只有遵循自然规律的发展,才产生了修复生态的强大动力,才还原了大自然的宁静、和谐、美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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