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顶部 关闭
首页 > 国土文学 >正文

心田半亩种清欢(李宁宁)

2018-07-31 10:31:27    来源: 中国自然资源报    作者:李宁宁

东升买票时,于熙熙攘攘的人群里恍惚听到了父亲的叹息声,他扭头去找,抻得脖子生疼,心也连带着抽痛起来。

整个腊月,东升死气沉沉地窝在小西屋里,蔫蔫地望着墙头随风摇摆的枯草,或百无聊赖地盯着灶头袅袅上升的炊烟,仿佛自己就是那缕烟,轻摇慢晃、没有目标也没有方向。从栓柱家回来的那个傍晚,夕阳的余韵里,东升忽然发现身边的一切都笼罩在一团悲哀里——父亲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母亲的皱纹一天深过一天,房子破败不堪,自己游手好闲……他恨不得自己是条蚕,做个茧把自个缚在里面,眼不见心不烦。

上车后,东升不想睡也睡不着,盯着车窗发呆。树木、庄稼、桥梁、村庄……在黑黢黢的夜里都化作一抹不甚分明的影子,随着火车的前进,或大或小或明或暗地一闪而过,偶有几盏形单影只的灯,灯光一晃而逝。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翻到一串没有备注姓名的号码,呆呆地盯着屏幕,十一个数字已经烂熟于心,直到把那行数字盯得一片模糊,眼里现出晶莹的水光。

黎明时分,在一片此起彼伏的鼾声中,东升迷迷糊糊地蜷缩着眯了一会儿。梦里她说咱俩分手吧,还是那样的语气,说不上解脱也说不上惋惜;梦里栓柱说来城里吧,咱哥俩一起发大财,还是那样意气风发的口吻;梦里父亲佝偻着身子愁苦不已,叹息夹杂着絮叨——种地还凑合,果园确实管不动了,施肥、打药都是力气活,摘个果子爬上爬下的,手脚也不利索了,这一摊给你也不要,咋整呢?

过往的日子像幻灯片一样从东升的梦中一页页翻过,父亲秋收后就着手转让果园,那是父亲的心头肉,接手就能换钱的好事,原本以为村里人肯定会争破头,没承想,数千口人的村子竟无人问津,父亲对这个出人意料的结果打击不小。心里憋屈,就漫无目的地出门瞎转悠。

东升对门是大爷家,大爷过世后,大娘去城里哄孙子,院子也就空了。一棵椿芽树孤零零地守着宅子,主屋墙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黄泥和石头垒的屋框子,房梁像老牛的脊背从东倒西歪的脊瓦下露了出来,没人气的房子啊,撑不了多久就会塌的……父亲盯着大门看了好久,经年累月的风雨,木门板龟裂了,褐色的锈水从门闩上流下,渗进木纹里,宛如长长的两道泪痕,他叹息着门前走过。

大爷屋前是大富家,也是铁将军把门。东山墙上爬山虎肆意生长着,没了主人的约束,张牙舞爪地扩张着“地盘”,瓦缝里几茎枯草随风摇曳。大富自从混成包工头,全家就搬去了城里,过上大富大贵的日子,乡下的房子也就不稀罕了。

再向前是老吕家,老吕姑娘出嫁了,小儿子刚念高中,学习拔尖,老吕一心想供出个状元,两口子干劲十足,除了七亩果园,小麦、玉米、花生杂七杂八的还种了十几亩,老吕有心接手果园,无奈心有余力不足。

父亲越转心越憋得慌,村里空了好些宅子,倒塌闲置的房屋随处可见。心思活络的年轻人都去外面闯荡,留在家的都是老弱病残,几个身体硬朗的,也都是爷爷辈的人了,自己的心头肉倒成了烫手山芋,他忍不住又长叹一声。

在一处断壁残垣前,父亲无奈地说:“东升啊,这果园子还是交给你吧!你年轻又有学问,肯定比我管得好!”

东升烦躁不已,像父亲一样,也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叹息声穿透梦境传到耳朵里,吓得他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东升就想起栓柱。想,栓柱那样光鲜的人,决计不会唉声叹气的——就算有,别人也是看不到的,乡邻眼里只看到他衣锦还乡,以及家中的小洋楼。

东升想,自己和栓柱是高中同学,多读的几年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大专毕业后高不成低不就的,到现在也没找到合适的工作,处了几年的女孩,泫然欲泣地一句“对不起”,就把他的未来和希望全堵死了。栓柱没考上大学,出去折腾几年,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村里人看着栓柱家两层小别墅,鹤立鸡群般气派地杵在那里,睥睨着四周的小破屋。乡邻们三五一撮窃窃私语,无数个版本在村子内外飞来飞去,他们一边眼热又一边期盼着自己也能住进洋楼里。个别消息灵通人士信誓旦旦地说:“快咧,咱村也列入那个啥子挂钩项目了,镇上说到时全盖成连排别墅……”

对着一头雾水的乡邻们,消息灵通人士继续说:

——住楼有啥稀罕的?那个挂钩项目会把咱的旧房子、空房子、老宅子全拆了,改建成小洋楼,到时咱们都住那里,镇上说规划都做好了,开春就动工!

——拆出来的地可以流转给种植大户,发展高效生态农业,节余的指标还可以建厂房,发展企业。只要脑子没坏掉的肯定回来工作。在哪挣钱不是钱啊,离家近了多方便!

——哎,你别管“指标”是啥?用句时髦的话说,不久的将来,咱这里是也年轻人返乡创业的天堂,实现梦想的好地方!

……

东升斜靠着座位伸了个懒腰,不再去想那些糟心事。

火车一往无前飞驰,星罗棋布的村庄,方方正正的良田,从车窗外呼啸闪过。一垄垄、一块块、一片片或金黄或翠绿的色彩扑入眼底,阳光温柔,这是一年中最多情的日子。南方的节气到底和家乡不一样,农人已经开始春耕了,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农,扛着犁耙,走在田埂上。本能地,东升想到了父亲,想起那次去果园找父亲的情景。

那会父亲正在果园里忙着施肥,大棉袄脱下来掖在树杈上,穿着坎肩在一堆堆鸡粪、羊粪间忙活。一转眼,东升找不到父亲的身影,他捏着鼻子,走近了才看到一圈圈沟槽环绕着树干,父亲跪在沟槽旁,抚摸着不小心挖出来的须根,温柔多情的样子把东升吓了一跳。金黄色的根须在父亲手里服服帖帖的,父亲用手刨土,将根须仔细埋起来,小心翼翼的程度不亚于挖人参。

那几年父亲整天在地里折腾,忙完庄稼地里的农活,就跑到果园里除草、施肥、剪枝……父亲的“土法子”东升瞧不上眼,提醒他要与时俱进,学用高科技。父亲回回都一本正经地跟东升说:“灭草剂忒烈,会影响土质。用杀虫灯就少打杀虫药,用了反光膜,就不用打催红素。农家肥养地还环保,不能因为蝇头小利,把地种‘薄’了……”东升理解不了父亲的执拗,或许对于父亲来说,精心侍弄土地已经不是单纯为了生计,而是融入骨血成为一种习惯。

列车到站时,已是黄昏,随着人群出了站,东升没给栓柱打电话,他想独自体会一下这个城市,打算一下未来。

东升像游魂一样在街上逛荡,那些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次第亮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人群,此起彼伏的音乐,琳琅满目的商品……如此真实,又如此虚幻。

脚下是花岗岩铺就的路面,鞋子踏在上面发出单调乏味的声音,没有踩在泥地里清晰、踏实,东升心说这感觉不好;餐厅里乐声悠扬,食客们一脸享受,东升心说,这音乐也不咋样,还不如坐在田间,听麦子噼噼剥剥拔节的声音,那才叫天籁;灯火通明的超市,川流不息的顾客,嗯,也远没有秋季田野里热闹……明晃晃的灯,刺得东升眼疼,心里莫名想念家里那盏昏黄的电灯泡。东升想,诗人的话真精辟,心里下雨的时候,晴也是雨;心晴的时候,雨也是晴。

东升想自己从家里不告而别,父母肯定很失望难过。园子转手不成,最后的结果只能把果树砍了。自己不在家的日子,父亲把所有的功夫都花在果树上,对每一棵都如数家珍,砍了它们就是要他的老命!

父亲肯定疼得撕心裂肺!

十年啊!侍候了整十年啊!

每一棵都是他的心血!

东升心里酸酸涩涩的,心口处隐约开始疼,像一只手慢慢地、把心攥住。收紧。紧地喘不上气来。

要不要去找栓柱?

东升在街上徘徊了半宿,也想了半宿。

置身于繁华的都市,周围都是陌生的面孔,东升笑着抬头望天,天空灰扑扑的,无精打采地笼罩着城市。不像老家的夜晚还能清清爽爽的看星星,那星光像钻石,又像女朋友的眼睛。东升忽然有了一个决定,攥着心的那只手也渐渐松了下来。

早春三月的黄昏,夕阳像一枚熟透的柿子,摇摇欲坠着从树梢上跌落下来,溅起一抹绯红,晚霞流淌在天地间,寂静而温暖。东升在果园的角落里找到了父亲,父亲看到他的刹那,浑浊的眼里雀跃一片……

(作者单位:山东省沂源县国土资源局)

独家稿件声明
本网站内容中注明来源为“中国自然资源报”的所有内容,版权均属本网站所有,任何媒体、网站、个人转载或引用本网站内容,不得对内容原意进行曲解、修改。转载或引用必须注明来源为:“中国自然资源报”。转载本报稿件需经本报授权。违反上述声明者,本报将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
影像视频
本社动态   |    关于我们   |     版权声明   |    免责条款   |    招贤纳士   |    意见反馈   |    联系我们   |    网站合作   |    法律顾问
主管:中华人民共和国自然资源部 主办:中国自然资源报社
承办:北京中地世纪文化传媒中心 运维:北京金地世纪文化传媒有限公司
经营许可证编号:京ICP证140100号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     ICP备:京ICP备13053122号     京公网安备:110102006002    违法和不良信息举报
地址:北京市西城区黄寺大街24号院  邮编:100011    技术支持:010-68047666   邮箱:gtzybnet@163.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