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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迎接一场花事(林四海)

2018-04-16 09:35:49    来源:    作者:林四海

四月,能让我惦记着的,除了埋葬在老家大圩上故去的亲人们,应该就是漫山遍野、金黄金黄的油菜花了。

故乡的油菜花,有一种野性的美。说它野,是说那种泼喇喇的姿态,就像我家隔壁的琴儿丫头:大大咧咧的,辫子粗粗的,手脚壮壮的,走路“咚咚”作响,毫不掩饰。那油菜花的花蕊,就是她的辫子,张扬而不失个性;那花蕊被风一吹便攒成一处的样子,就是她与同伴在田埂上抱成团的嬉闹。

野性不止于此。隔壁琴儿的奶奶说:“农村的娃好长,跌了,磕了,碰了,抓把土擦一下就没事了,过几天就能结痂褪皮。”油菜籽也好种,从种植油菜秧开始,就是野野的:抓几把油菜籽,在房前屋后稍稍平整过的土地上随便播撒,也不去管它是否均匀,就那样天女散花般撒出去,再用耧耙随意铺上一层薄薄的土,挑上几桶井水将地灌足,就能等着出秧了。

每次回家,在一大群孩子围着我讨要糖果的时候,琴儿就静静地站在一簇盛开的菜花旁,孤零零的,也像一株遗落的油菜花。我向她示意,要抓一把糖果给她。结果,她却羞涩地跑开了。

移植油菜秧之后,便是一冬的蛰伏。种植油菜的地方,断然不会使用口粮田的。于是,十边地,家前,屋后,沟渠边,池塘边,甚至机耕道的两旁,都是满满的油菜。打春过后,这些油菜秧就像十多岁的琴儿丫头一样,我外出读了六年书,回来再见到她时,她已经长成了丰润的少女。屋外,春雷轰隆隆的响声中,油菜的枝枝桠桠,也挂满了花朵。

故乡的花事,是从三月底开始的。当池塘边的老柳树开始垂下青丝的时候,油菜就有点“急”了,先是淡淡地流出一点蕊黄,挑在嫩嫩的叶间,看了一点不过瘾。那年,我回到故乡,琴儿丫头就像初开的油菜花一样,在门后露出半个脸看我,脸颊上带着羞涩的绯红,待我一回头,还没有看够,她就“扑通”一声关上了门。琴儿的奶奶说,“三月三,杏雨春。”我没有看到杏雨,却看见了故乡的油菜花开了。

那种盛开,毫无设防、毫无预兆的,仿佛一夜之间,整个故乡都跌落到了一个巨大的颜料盘里。画家也许是忘记了其他色彩,整个调色盘里,就只剩下亮黄的一种颜色,黄得连天边的云朵也被浸染了。

在这漫天的暖黄中,搬来一张藤椅,翻开一卷书,在懒洋洋的阳光下,读几行雪小禅的文字,连心都柔软了,柔软得整个人都融化在这样的春意里。琴儿就是在这个时候偷偷摸摸地打开我的书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惊动了我,也惊动了琴儿。她像个兔子般跳跃了开去,眼睛却从我的书上再也移挪不开了。

“喜欢?”我举着送给她。

她怯怯懦懦地走上前来,突然一把抓过书转身就走。又突然定住,转过身深深鞠了一躬:“谢谢!”然后,就看她的背影像风一样消逝在那无边的黄花里。

花,开得越发盛了,每一瓣花都竭尽所能舒展着身姿,仿佛要把一季的灿烂都在刹那间绽放出来。蜜蜂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出来的,即使刚刚化蛹成蜂,也不能阻止它们对花香的追逐,每一株油菜花上,都发出“嗡嗡”的鸣叫声,抖动的翅膀因为速度太快而看不清楚,扇动得花粉到处乱溅。

琴儿奶奶害怕被蜜蜂蛰着,每次走过被油菜花覆满了的小路,总是不停用一条毛巾拍打着,那样子,就像她每天责骂着那些趴在琴儿窗口偷看的半大小子们的模样,琴儿就是她的油菜花,她怕琴儿也被窗外趴着的那些小伙子“蜇着”了。这也难怪,自从琴儿的母亲扔下琴儿回了所谓的贵州老家后,就再也没了音讯。琴儿的奶奶承担了更多母亲的责任……

油菜花开得越盛,乡人脸上的笑容就越浓:那每一粒油菜花的背后,都将是五月饱满的一簇菜籽荚。从那黄亮亮的油菜花中,仿佛已经嗅到了黄亮亮的菜籽油的香味,那浓浓的花香,也带着丝丝甜意。

花瓣开始慢慢从枝头褪落的时候,等待的希望也就升腾起来。一夜的春雨过后,枝头上的黄蕊就变得稀疏了,一瓣瓣的花叶被雨水沾湿,再一张张平整地贴在地上,小径、乡道、田埂,如同铺开的一张金黄的地毯。

四月的花事里,琴儿丫头也出嫁了。

其实,琴儿已经辍学在家好几年了。在外打工的父亲偶尔会寄一些钱回来。琴儿就拿着这些钱断断续续的读书,读完小学已经十六岁了。“读书读不上,早点寻个婆家也好,省得我天天盯着不放心。”琴儿奶奶咧着缺了门牙的嘴说,夹着花香的风,掠过琴儿奶奶满是沟壑的脸,有些不舍又有些满足。

又一年的四月,我背起行囊路过家乡。那无边无际的菜花香正飘满晒场。晒场边,琴儿丫头正坐在一张小板凳上给孩子哺乳。四周,是无边无际的黄,那是家乡的菜花,特有的暖黄……

(作者单位:江苏省东台市国土资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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